第一节 三品诰命到了荣国府也要挨饿
第七十四回里,凤姐向平儿吐露心声,言语中满是疲惫与无奈:我也看透了,这府里上下,都是‘得乐且乐、得笑且笑’之辈。凡是得罪人的事情,总落在她一个人肩上。即便她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,太太依然不见满意,反而落得赚了一身病。经历过这些,她也学会了自我保护,只想做个好好先生,不再去过度承担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苦。
凤姐这样颓废又洞彻世事的感慨,让人不禁要问,她究竟看到了什么,才能在管理全府如此庞杂事务之余,吐露出这种大彻大悟般的无力感呢?我们不妨将目光拉回到第七十一回,贾母过八十大寿的场景。
当时的回目是:间隙人有心生间隙,鸳鸯女无意遇鸳鸯。贾母八月初三八旬大庆,府里早在七月二十八日便开始分等级宴请宾朋。
二十八日,皇亲、驸马、王公、储王、郡主、王妃、公主、国君、太君、夫人等齐聚一堂;二十九日,则是阁府督镇及诰命来贺;三十日,储官长、诰命及远近亲友、堂客也陆续前来……宁国府的尤氏也赶在二十八日来到荣国府帮忙。
忙里忙外奔波了一整天的尤氏,饿得眼发黑、心慌意乱,连一口剩菜也没沾上。她只得去凤姐房里寻食,才发现平儿也说凤姐至今没吃饭。尤氏只好咽下不满,又匆匆跑到大观园去找吃的。想象这一幕,不禁令人莞尔——在宁国府养尊处优的尤氏,好歹也是三品诰命夫人,竟到了荣国府,忙了一整天,连口黄汤辣水都未曾入口。她的丫鬟只得去大观园的厨房给尤氏讨饭吃,却被里头两个婆子冷冷回绝:管事的不在,不能给。
第二节 间隙人有心生间隙
小丫头连忙让婆子们把管事传来,说奶奶急着要吃饭。婆子却顶回去:我们只管看屋子,不管传人,姑娘要传人,再派别的人去。小丫头气得几乎跳脚:嗳哟!这可反了!你们这样连琏二奶奶传话都敢回?
婆子与小丫头,你一言我一语,争执得面红耳赤。小丫头气呼呼地回去,将婆子们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尤氏。尤氏气得不轻,立即让人把两个婆子传来,又叫凤姐过来。众人纷纷劝说,老太太千秋正值大喜之日,闹起来并不好看,还是暂且忍一忍。
正巧,一个出去找人的小丫头在院子里遇见周瑞家的,便把此事告诉了她。周瑞家的将消息传给凤姐。凤姐正因尤二姐的事情与尤氏闹过矛盾,不愿再加深误会,听说婆子不给尤氏吃饭,便命人:将那两个婆子的名字记上,等过了这几日,捆了送到府里,由大嫂子处置。或打或开恩,随她便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 周瑞家本就与这两个婆子不和,听了凤姐的话,便立刻命人将婆子捆起,关进了马棚。这两个婆子都有七八岁的孩子,见母亲被关,哭着去找林之孝家的求助。林之孝家的劝解道:去找费婆子吧,她与其中一婆子是亲家。一个孩子奔去找费婆子,另一个还抱着林之孝家的腿不撒手。林之孝家的安慰道:别哭了,去求费大娘,她去求太太,自会没事。果然,费婆子去求了邢夫人。 邢夫人因对凤姐已有不满,在晚间当着众人,对凤姐发难:我昨日听说二奶奶生气,命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婆子,也不知犯了什么罪。论理我不该讨情,但老太太大庆之日,若发狠伤了人财物,便是不该的。说罢,便上车离去,不留凤姐辩解的余地。 王熙凤面色涨红,正想解释,却无从开口。她明明只是按规章行事,命周瑞家稍后送去处理,怎料周瑞家擅自行动,将婆子捆进马棚。王夫人问明情况后,凤姐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,解释是怕尤氏生气才采取措施。尤氏却冷言:连我都不知道,你还操这多余的心。 此刻凤姐心中复杂难言:周瑞家敢擅作主,她也不敢违抗,尤氏又置身事外,不知情。正气愤焦急之时,王夫人开口,让两个婆子赶紧放了,免得闹出笑话。最令人恼火的,是这整个事件的起因本是尤氏,而凤姐按制度办事,最终却落了不是。周瑞家与婆子们的问题无人追究,反而成了凤姐的责任。 凤姐无可奈何,越想越气,越想越愧,终于心灰意冷,泪水悄然滑落。如此坚强果敢的女子,也被逼得不知如何是好。曹雪芹借这件小事,暗示当时社会的复杂人情与裙带关系,使得任何工作开展都困难重重。 一个贾府的CEO,看似只受贾母与王夫人制约,实则连一个三等奴才都无法完全管理。贾母房里的猫狗、王夫人与邢夫人的陪房丫头、厨房婆子,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下。凤姐还能做什么? 心灰意冷的王熙凤,也开始学着做好好先生。初入职场时,人人意气风发;经历一次次撞击后,才知世事艰难。王熙凤不仅是贾母的心腹爱将,还是王夫人的侄女兼总经理,执行CEO的身份使她肩负重责。然而,即便背景再强大,阻力依然重重——换作他人,又岂能轻松承受?